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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公山新赋-张志良

其一

 

江淮分水岭肥西段,有西起大潜山,东至紫蓬山一带山地,绵延30千米,承接大别山而为余脉。中部,圆通山居之,北向与周公山晤对。二山相夹处,旧谓“鬼门关”。

周公山,县志曰高183米,扑身在丘陵低山之中,显露于潜紫一脊之外。

或以为其小,陋,贫而无名,以此为山,区区不值一提。

小丘罢了,然而世之以形名论高下贵贱者,鄙见耳。

亿万年前,大别山造山运动,埋没在地下的陆相侏罗系岩层隆起,周公山与众山携手,因势而生,在挤压和抬升中,在沉积和堆垒中,抖露身形,秀出它坚硬的骨骼,石灰岩、砂岩、粉砂岩、砾泥岩……经亿万年风化,冲蚀,淬炼,或凸露在山脊沟坡,或深嵌于泥土之中,或化身为泥土,乃至筋骨与血肉融为一体。

它的诞生和生长既是造化之功,也是生命奇迹。天不一态,地不一形,生无不尊,物无不可。它固然不是山之宗子,但不失为山之别子。

故曰:山之为山,其数则极自然变化之理,其运则合宙宇运行之律,其形也兀然天地,其神也萃乎人间。负势抱物,质以雄健担当;揽云临潭,气以涵虚冲淡。仰望星空,其品似超乎象外;俯临平旷,其貌也泰然环中。凡此,同为山也,何以高矮,奇平,名之显隐,利之多寡,而判贵贱高下呢!

况且,周公山之为山,连岗属阜,覆压十余里;俯冲田垄,涵养万千亩。怀抱数十村庄,收揽百千户家。更兼西有水库之蕴藉,东有平湖之厚积;沟壑纵横,潜流滋长;堰塘星布,含英映灵。

况且,周公山之为山,榉榆松竹,更有杂木争生,老藤盘结,荆棘护体。当春乃万物发荣,而百鸟攒聚;当秋,则黄叶飘洒,而落木并立。夏则蓬勃抖擞,冬则疏野优容。山不高而华茂,径不奇而幽静,水不深而清涓入潭,流不急而远播江河。春雨则雾霭迷蒙,夏至则风云变幻;远望时云蒸霞蔚,近观而爽朗怡人,山人共媚,相看不厌,实乃集万千气象于一身而与人间共享。

其草木,盘根错节,密布蓊郁,腐殖层里出类拔萃,朽木四周别出新枝,是其劫难愈多而生机愈盛,是其叠加愈厚而原生态愈显。其土石,红石泥化,土壤湿润,造化显示它温泽的包浆和内在的生机。其所蓄者地力,所厚者元气,所劳者山民,所生者百姓。

凡此,同为山也,其宅心仁厚如此。子谓:山,仁者也。何以高矮,奇平,名之显隐,利之多寡,而判贵贱高下呢!

况且,周公山之为山,在鬼门关处与主脉隔断,其势卓尔自立。民间有“周公独坐大潜,眼观龙穴”之说。龙穴山,在大潜山西北,好似大别山的秀子,系东淝河之源,而与周公山遥遥神对。

不妨一登山顶,遥望太阳投奔之地,云海苍茫处,或曰大别山。

周公山自独步一格于众丘之中。独立自处,方能独具只眼,才有别样境界。既在群山之中,又在群山之外,入群而为一,足以自守,出群亦为一,孤秀不危,一份圆融,一份逍遥。此,周公山之为山也。何以小之,陋之,贫之贱之呢!

故为之辞:一丘有怀抱兮,千峰不自小。俯仰天地间兮,论道且吟啸。

 

其二

 

故知:周公山之为山,不在奇伟,瑰怪,险远,而在于平常之中,确立非常。

《合肥县志》记:周公山,有周瑜庙,周瑜读书处。

《庐州府志·康熙志》记:在城西南七十里。上有周瑜庙。

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尚能看到门当石鼓,瓦砾,池沼等。

民间或谓此池即周瑜洗砚池,又谓周瑜母家本在周公山下。

儒将风流,一战定鼎,其人生起点,或许就在此山。正可谓,母山涵养公瑾之才,公瑾回报母山之名。山为人举,人为山峰。

然而,历史的烟云散去,山还归本相,山民生长于斯,歌哭于斯,非常回归日常。

逮至晚清,周公山之为山,有一介书生张氏树声者居之,好学习,慕周郎,思大义,励志有为。当此时,外敌强,匪患炽,思良将,唤英雄,一匡天下。于是又有大潜山刘铭传者,紫蓬山周盛波者,与之相率三山之子奋勇而为,兴团练,保境民。后随李鸿章组淮军,兴洋务,苦征战,抗外辱,兴利除弊,建立不世功业。张氏树声更是成为开明派代表,一时巨擘,筹划于朝堂,病摧于疆场,尽瘁于民生。正所谓:从来天下士,只在布衣中。

斯人已逝,时过境迁,山回归本相,山民生长于斯,歌哭于斯,非常回归日常。

又至当代,周公山之为山,历经斧钺镐锯毁害,屡遭野火病虫摧折,终以封山育林再生。山回归本相,人相奔小康。于是,农业兴,工商活,路路通,村村新,碧水洗白云而鹭鸟嬉飞,白墙映绿树而孩童笑语,黄发闲话于林下,而钓客静坐于陂塘。

于是新一代周公山人开枝散叶,出乡离土,走茫茫九派之中国,去波谲云诡之世界,或为生活而维系家园,或有衣锦而反哺故乡。平常造非常,非常归日常。其人其事,不可胜记,然离于斯者身未归而心归于斯,哭于彼者人未老而思歌于斯。何哉?大抵人与山共生同命。于是走遍天涯海角,心中尚存一角。以山观人,人周行天下而有所不变;以人观山,山岿然不动而四时应变。

况且,山水乃国人与生俱来的心斋,性命攸关的执念,九死而顾的港湾。

于是,我有感焉。

周公山之为山,父亲的魂魄,母亲的本体。出于斯,返于斯。

儿时读书,鸡鸣带露,遥望它顶着晨光而壮胆色。

少时远游,杨柳依依,曾忆它怀抱云霓而放诗情。

年轻时,走上山顶,一探究竟;有一天,抛之脑后,蹀躞远求。

然而,放逐的脚步,终将收回。散乱的心思,由它绾结。出于斯,返于斯。

它是标记,是潜意识,在身边,也在远方,正在失去也正在皈依。

于是,近日,携伴三访。

东山脚下,棘藤封堵而失径,村民告知:其间野猪出没。回望满目苍翠,风摇山动,怅然而去。

南山连岗曼延,或新松成林,或老桑新叶,三角枫骨出嘴子,茅草丛荆棘出条。上山之路湮没,阴霭沉沉,半途折返。

上巳节,天朗气清,西山洼而北山坡,时有倒仆枯树阻挡,又有荆棘新草蔓淹,终寻路影而达山顶。见废弃望火楼一座,木梯枯挂不能蹬,因思沧桑变迁,而青山依旧。

漫山榉树,五十年来今颜,傲娇古云霞;数口山塘,三千年前旧影,掩映新陶家。废叶枯木,自然更迭;红壤青蕨,万纪不朽。新雨乍晴而新风送氧,阳光明丽而万木明黄;知了激越而百鸟清和,山气流溢兮二脉通畅。

于是我有得焉。

世之奇伟、瑰怪、非常之观,未必险远,寻常近处,当下澄明。何哉?此处清水可洗耳,此处云壑可安心,而世之诱缚、机格、寒热,月旦自是者、裂魄佞夺者、结驷而炫者可以休矣。

无怪古人愿做山中宰相,芥千金而屣万乘,听其心而虚其气。曰:此中有真意。或可吟啸山林,或可眠云听泉,当无遗珠于野莽之憾,而有放心于山丘之乐,随性春芳,快意秋月。曰:心底有真气,片山即应许。

故知:山,无仙也名。险远者,人迹罕至而希夷;切近者,熟视无睹而疏离罢。

人们宁愿舍近求远而忘了脚下。终至家山为之蒙面而关闭山门,藏匿清泉。实在,世无不可居之山,无不可逸之水,唯有大不可之人耳。

你看那山,不是山,是土地从幽冥深处站起身;你看那山,不是山,是父亲从荆棘丛里站起身;是你我从众生之中站起身。

那些大地上活着的小山,就是大地上生存着的百姓,由非常而归于日常也。

于是为之辞:家山本自在兮,造化万千态。归若不系舟兮,俯仰亦何求。

壬寅年三月初。

 

(作者通联:安徽省肥西师范学校,电话:18156989130)